文|张凯
腊月的清晨,推开窗,祁连山的雪线便直直地撞进眼里。
那雪线是活的——日头初升时泛着浅浅的绯红,像是少女羞赧时颊上的颜色;正午时分白得晃眼,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光都聚在那里了;到了傍晚,又染上一层苍苍的青,青得像远古的瓷器,温润里透着寒意。在武威住了二十二年,看惯了这雪线四季的变幻:春来雪线退一些,秋来雪线进一些,退了又进,进了又退,像是山在与岁月下一盘永无止境的棋。可始终觉得它神秘。它像一道永恒的地平线,横亘在尘世与天际之间,横亘在现世与往昔之间。看见它,就知道这座城还在祁连山的庇护底下,还是那个千年前的凉州。
从北关街往东走,过两个路口,便是海藏寺。寺前的海藏湖结了薄冰,冰面灰蒙蒙的,有几株枯荷歪斜地立着,茎杆上凝着细细的霜,像是夜里落下的盐。湖边有几个老人垂钓,在冰面上凿了洞,静静坐着,像几尊石刻。凑过去看,鱼篓空空的。老人笑笑,露出豁了的牙:“钓不着。就是坐着,看看山。”他说的山,就是祁连山。从这里望去,山影淡得像水墨里的一笔远峰,若有若无地横在天边。而近处的寺塔、树木、人家,都在这远山的映衬下,显得格外分明,格外安稳。我忽然想起《凉州记》里的一句话:“祁连山,张掖、酒泉二界之上,东西二百余里,南北百余里。山上冬夏积雪,望之皑皑。”这“皑皑”二字,用得太好了——不是刺眼的白,是温润的、含着水汽的白,是能望出寒意来的白,是看久了会觉得眼睛凉丝丝的那种白。
沿着湖边往南走,便到了海藏寺的山门前。门额上“海藏禅林”四个字,是清人所题,笔力遒劲,据说出自康熙年间一位武威进士的手笔。寺里很静,只有几个香客在殿前叩拜,蒲团上起落的身影,在青石板上投下淡淡的影子。绕过天王殿,直奔后院的那口井。井是晋代的,深不见底,据说通着西藏的海子,故而得名“海藏”。这说法当然不可信,可听久了,便也信了。井水冬暖夏凉,从不干涸,大旱之年也不曾浅下去一分。俯身看井,井里也有一片天,天边也有一线雪。那雪影幽幽的,像是沉在井底千年了,又像是刚从天上落下来的。
从海藏寺出来,天色渐晚。往城南走,想去看看落日里的祁连山。路过文庙时,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。文庙已经闭门了,朱红的棂星门紧紧闭着,门上铺首衔环,环上落了薄薄一层雪。可还是在门外站了许久。隔着围墙,能看见大成殿的歇山顶,和殿后那几株参天的古柏。那些柏树,听说种于明代,五百多年了。柏树的枝叶间,有乌鸦归巢,呱呱地叫着,一声接一声,苍老、浑厚,像是从《诗经》里飞出来的。从小就听老人说,文庙的砖缝里长着青苔,那青苔是读书人的墨渍变的。小时候不信,觉得老人哄我。现在站在这里,却觉得有几分道理。这文庙六百多年了,多少书生在这里读过圣贤书,背过“学而时习之”,写过“春风又绿江南岸”。多少支笔在这里磨过墨、蘸过水,那些墨渍渗进砖缝,渗进土里,年深日久,便化成了青苔。春天的时候,青苔绿得发亮,亮得像是能照出人影;到了冬天,便枯黄了,贴在砖上,像一层旧纸,像泛黄的书页。可来年春风一吹,它们又绿起来。这样枯了又绿,绿了又枯,不知多少代了。那些读书人,有的中了举,有的名落孙山,有的做了官,有的回乡教书,有的远走他乡再也没有回来。只有这青苔,年年绿着,替他们守着这文庙,守着这故土。
站了一会儿,寒气上来,便往家走。路过北关市场时,里头还热闹着。卖“三套车”的摊子上,老板娘正麻利地切面、舀卤、盛茶。行面宽宽的,在案板上啪啪地甩着;卤汁稠稠的,咕嘟咕嘟冒着泡,肉香飘出老远;茯茶红红的,在大壶里滚着,腾腾地冒着热气。几个下晚班的人围坐在矮桌前,呼噜呼噜地吃着,脸上被热气蒸得红润润的。他们一边吃,一边聊着家常: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,谁家的老人住了院,谁家的铺子要转让,谁家的小子过年要娶媳妇……这些寻常的话,在这冬夜里听起来,却格外温暖,格外踏实。老板娘认得我,招呼道:“来一碗?今儿的卤子香得很。”摇摇头,说吃过了。她也不多劝,又低头忙去了。站在摊子前看了一会儿,看那热气升起来,散在冷空气里,散成一缕一缕的白雾。那白雾飘啊飘的,飘向市场的顶棚,飘向暮色里的天空,最后和祁连山的雪影融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山,哪是雾。
我想,这座城就是这样。它有千年的文庙,有晋代的古井,有汉代的铜马,有唐代的大钟,也有最寻常的人间烟火。历史在这里不是被供奉起来、隔在玻璃柜里的,而是被生活着的,被呼吸着的。就像那祁连山的雪,它看了千年的人世,看了无数的悲欢离合、兴衰成败,却从不说话。它只是在那里,静静地白着,静静地老着。
夜里睡下,梦里又见了那雪。它从祁连山顶飘下来,飘过田野,飘过村庄,飘过城墙,轻轻地落在窗台上。伸手去接,它却化了,化成一滴清清的水,凉凉的,带着一点雪莲的苦味,带着一点松针的清香。醒来时,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。雪还在下,悄无声息地,一片一片,像无数个轻轻的叹息。远处的祁连山,已经看不见了。可我知道,它还在那里,在雪的背后,静静地白着,静静地等着。
等什么呢?等下一个天亮,等雪停了,等太阳出来,等那雪线再一次浮现,依然是亘古不变的姿势,依然是亘古不变的颜色。而我,依然会推开窗,让那雪气扑面而来,让那寒意沁入肺腑,然后轻轻地对自己说:武威的又一个冬天,来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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