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|张凯
晨起时,天是青苍苍的,像一块尚未打磨的凉州石。推开窗,祁连山的雪气便顺着风淌进来,带着一种干冽的清甜。远处的山影淡淡地横着,雪线以上是白的,以下是青灰的,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皴染过一般。
这是我在武威生活的第二十二个年头。这座城,我闭着眼睛也能走遍,可每一次睁眼,它又总是新的。
从南城门出去,往东走一箭之地,便是新修的博物馆。这馆我是常去的,倒不全为看什么稀罕物,只为在那些静默的器物中间走一走,听一听时间的回音。镇馆的那枚铜奔马,我还是老远就看见了。它立在展厅中央的独立展柜里,依然是那副凌空踏燕的姿态——马首昂扬,三足腾空,右后足轻轻踏在一只飞鸟的背上,那鸟惊愕地回首,仿佛直到此刻还不明白,自己何以成了千年的底座。每次看它,都觉得它正要飞走,却又被什么看不见的丝线牵住了。是时光么?是这座城的引力么?我不知道。只知道它这么悬着,已经悬了两千年,铸成了这座城的魂魄。
再往里走,便看见了那卷王杖诏书令册简。二十七枚松木简,静静地躺在恒温恒湿的玻璃柜里,上面的汉隶墨迹依然清晰。那是一个叫“成”的皇帝——大约是汉成帝——颁下的诏令:年七十者,授之王杖,比于六百石官吏,入官府不趋,经商免税,吏民有敢殴辱者,以大逆不道论罪。俯下身,隔着玻璃细细地看那些字。笔画之间,似乎还能看见两千年前那个抄写诏书的小吏——他跪坐在几案前,就着窗牖透进来的一点天光,一笔一画地写着,笔锋偶尔颤抖一下,留下一个不甚圆满的捺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创造历史,他只是在完成一天的差事,心里惦记的,或许是下值后要去打一壶酒。
这就是武威的好——历史的尘埃落定了,可尘埃底下的人间烟火,却还在袅袅地飘着。
从博物馆出来,天色尚早,便往城南的天梯山去。车子在乡间公路上颠簸着,两旁的农田一望无际,玉米已经收过,秸秆打成捆,齐齐地码在地头。偶尔经过几个村庄,墙根下晒着太阳的老人,目光悠远,像是在看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看。他们的脸上,刻着和那些王杖诏书里一样的岁月。
天梯山到了。山不高,却陡,果然像一架通向天际的梯子。山脚下是一汪碧水——黄羊河水库,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,倒映着山影和天光。那座著名的石窟,就在水库的那一边。没有船,我只能隔水相望。远远地,能看见洞窟的轮廓,像一只只深邃的眼睛,静静地望着我。想起资料上说,这是一千六百年前北凉王沮渠蒙逊开凿的,后来北魏、唐、西夏、元历代都在这里修葺,塑像、壁画的层数,最多的竟有七八层甚至十层之厚。十层,那是十个朝代的手印,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,隔着水望过去,仿佛能看见时间的剖面——北魏的刚健被唐的丰腴覆盖了,唐的丰腴又被西夏的粗犷遮盖了,每一层都曾经是崭新的,每一层又都成了旧的。这世上,大约只有石窟有这样的耐心,一层一层地接纳,一层一层地沉淀,把纷争的、喧嚣的历史,压成沉默的、安静的岩层。
回来的路上,顺道拐进了张义镇的灯山村。就是那个天梯山脚下的村子,村名里带个“灯”字,想必从前是有灯的,现在却只见炊烟。
村口的老槐树下,几个老人正在下棋。旁边蹲着一个年轻人,举着手机在拍什么。走近了才看清,他在拍一个说书的老人。老人坐在一只小马扎上,抱着一把三弦,闭着眼,摇头晃脑地唱着。唱的是凉州贤孝,听得出,是那段《二十四孝》里的“郭巨埋儿”。老人的嗓音沙哑,带着一种从土地深处生长出来的苍凉,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,像一条在风里飘着的细线,颤颤巍巍的,却总也不断。旁边看下棋的老人头也不抬,像是听惯了,又像是没在听。可那举着手机的年轻人却听得入神,镜头稳稳地对着老人的脸,一动不动。站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前几天在新闻上看到的——武威市刚公布了第五批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,四十个人,涵盖十二个门类。说书的老艺人,大约也在其中吧?又或者不在。但不论在不在,这苍老的声音,总归是被人录进手机里去了。录进去,传出去,也许就能再活一些年头。
这让我想起另一桩事。几年前去四坝镇,看过一回攻鼓子。那是在正月里,二十多个黑衣黑帽的汉子,排成阵势,双手在胸前画着弧线,交错击鼓。鼓点砸下来,震得脚下的冻土都在发抖。领队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,脸谱画得粗犷,眉眼间有一股凛然的杀气。他说这是从汉代传下来的军士鼓乐,西征的将士们就是用这鼓声壮行色的。后来听说,那支攻鼓子队里,有了好些娃娃脸。最小的八岁,跟着爷爷学那“双手胸前画弧线”的动作,小脸憋得通红,鼓点却踩得准准的。再后来,又听说凉州攻鼓子登上了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的领奖台,还编成了广场舞,在城里的大妈中间也跳开了。
从灯山村出来,天已经擦黑了。车过大云寺的时候,让司机停一停。寺早就没了,只剩下一座铜钟,挂在路边的钟亭里。那是唐代的钟,重如山岳,钟身上铸满了经文,字迹漫漶,几乎认不出了。我站在钟下,仰着头看它,忽然想起岑参的诗:“弯弯月出挂城头,城头月出照凉州。凉州七里十万家,胡人半解弹琵琶。”那时的凉州,该是怎样的繁华呢?胡笳羌笛,驼铃马嘶,各色人等在街头摩肩接踵,说着不同的语言,拜着不同的神佛,却都在这座城里活下来了,活成了同一种凉州人。而今,琵琶声歇了,驼铃远了,只剩下这口唐钟,还悬在这里。风一来,它便微微地晃一晃,晃出一两声若有若无的嗡鸣,像是千年的一声叹息。
回到城里时,夜已经深了。南城门楼上的灯亮着,把城楼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。城墙根下,有个卖烤红薯的老人正准备收摊。他的三轮车上挂着一盏马灯,灯光昏黄,只能照见方寸之地。他弯着腰,把没卖完的红薯一个个捡回筐里,动作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忽然觉得,这老人和那唐钟、那石窟、那铜奔马,是一样的。他们都是这座城的守夜人,一个守着千年,一个守着一夜,守的都是光阴,等得都是黎明。
夜风起了,祁连山的雪气又来了。我紧了紧衣领,往家的方向走去。身后,城楼的剪影静静地立着,像一位等候归人的长者,不问来处,不问归期。
这就是武威。它什么也不说,它什么都说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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